游鸾手

发布:2018-10-10点击: 字体:[]

这是一封很普通的信。

但常迎春觉得它不是一封信,而是从幽冥发出的一道咒符。看到信时,常迎春喉咙里就像长出了一根刺,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好像女子深闺里的灯纸一样苍白。

常迎春是中原四大镖局之一万花镖局的总镖头,他的武功很高,他的大力开碑手在江湖上至多有六个人敢硬接。

二十多年来在常迎春的悉心经营下,万花镖局遍布整个中原大地,常迎春声威渐高,他的朋友也很多。

这一天常迎春正准备广发请帖,邀请江湖上各路朋友来万花山庄聚会。拟好名单,指点管家备好请帖后,常迎春来了喝酒的兴致,令管家拿上二十年藏的汾酒。

前一刻,常迎春在吃着驼峰肉喝着汾酒,全身散发着舒爽的惬意。他的人生就好像手中的这杯汾酒,幽香而甘醇。

后一刻,常迎春竟然被一张画了一个圆圈的白纸吓得面无血色。

家丁呈上来的信,没有称呼,没有署名,信上连一个字也没有,只不过在那张特别煞白的信纸上用淡墨勾画了一个圆圈,甚至它的画风还带着龙飞风舞般的随意,可是常迎春知道这个圆圈的意思。在信纸的右下方,还画着一个莲花撒的图案。

道长!莲花撒的图标是天下第一盗贼“道长”的专用图标。

常迎春出了一身冷汗后,酒也醒了许多,常迎春脑子飞快地转,很快脑海里闪出一个名字。

常迎春立刻抓起毛笔,写了草草几个字,交给管家道:“骑上最快的马,去找铁衫!”

常迎春知道他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一一找铁衫。

铁衫身材高大,胡子已经花白,却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,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,又干、又硬、又冷。常迎春在万花山庄里摆了一桌丰盛的菜,铁衫却只吃他带来的一个已经干硬的馒头。

铁衫不喜欢别人把他形容为一块硬铁,他认为自己更

像一块抹布。作为一个捕头,他有着耕牛一样的刻苦,他

像一块从不停歇的抹布,把所有离奇的案件都抹平。许多

匪夷所思的案件,都被他这块抹布静静地抹去。

铁衫吃着自己带的馒头和水,神态悠然;常迎春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,却感觉味同嚼蜡。

常迎春道:“众所皆知,万花山庄里有四件世所罕见的宝物,分别是白玉雕成的马——白玉骏马,翡翠雕成的鹰——翡翠苍鹰,杯口一样大的夜明珠——杯口明珠,产自西域的血红色宝石——血红石。想不到杯口明珠被道长这个臭名昭著的贼头盯上,他寄来信,要取杯口明珠。”

铁衫双眼锐利地盯着信纸,嘴角边渐渐有了舒缓的笑。在常迎春看来像是符咒的信纸,在铁衫看来却像发现了至宝一般。铁衫缓缓道:“道长,你终于现身了。”

道长作案累累,人称江湖第一盗,铁衫早就想领教。铁衫不惧怕道长手段如何厉害,铁衫只怕他隐身于茫茫人海。

铁衫:“你将四件宝物藏在何处?”

“安全的地方。”说完常迎春又自豪地补充,“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

常迎春地下的密室是用青色的花岗石砖砌成的,坚硬无比,油灯照在石壁上,映出一片幽霭的青色。花岗石契合严密,没有任何缝隙。密室的铁门由一块大钢板制成.钢板有三尺余厚,铁门上有八个锁扣,八把铁锁,每把锁只有唯一的一根特配的钥匙。常迎春每天将钥匙贴身带在身上。

两个老叟垂着手,僵硬地站在密室铁门旁,他们脸上的皱纹如同树皮一般沟壑纵横,眼神凄绝而哀怨,在昏黄色灯光的交织映衬下,活脱脱两个从幽冥地府来的吊死鬼。

铁衫觉得这两个老叟似乎有些眼熟。

常迎春道:“这两位是塞外的高手——古台双鹰。”

铁衫心里暗暗感慨,古台双鹰年轻时威震塞外,威名远播,想不到这么厉害的人物,竟到常迎春的地下室里替他看门。

常迎春得意地道:“这密室像一个密不通气的铁匣子。密室既坚固,又有高手看管,四件宝物放在密室里,万无一失。”

铁衫不以为然:“既然万无一失,为何还找我来?”

常迎春恨恨地道:“道长作案累累,犯下无数惊天大案,我就怕他有什么阴谋诡计。”

铁衫:“你知道道长为什么连连得手吗?”

常迎春摇头:“这我倒不知。”

铁衫:“因为被窃的人都自以为万无一失,结果让道长钻了空子。”

铁衫说话直来直去,常迎春不免有些尴尬,小心地问道:“铁捕头觉得,万花山庄里何处存放这四件宝物更安全些?”

铁衫:“你原本打算要开宴会,宴请四方宾客?”

常迎春:“是。我本打算初七、初八、初九三天于万花山庄设宴款待各方朋友。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,宴会只得暂时取消了。”

铁衫:“你的宴会要如期举行,而且这三天期间,将四件宝物从密室中摆出来,让所有客人参观。”

常迎春不解地道:“道长诡计多端,宝物放在密室中严密监控尚且不安全。摆出来供人参观,岂不更加危险?”

铁衫解释道:“我们在这三天之中,在山庄设三个地方,每天将四件宝物摆在一个地方展览。你调度山庄里的高手在山庄内外层层严密防护,我则在这三个地方设计机关防护。道长寄信来挑衅,气焰太嚣张,我们也摆开阵势,回应他的挑衅。道长是一个很在乎名声的人,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丢面子的事。我们这样做,逼着他这三天不能不来。江湖中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挑衅他,若不来他丢不起这个面子。”

常迎春心想有道理,道长的确是个既嚣张又要面子的人,不然也不会要偷一件东西先寄信来挑衅。

铁衫:“道长有一个很奇怪的规则——他对想要的东西只偷一次。我不怕他这三天来明偷,最怕的是他惦记上了,你不知道他何时下手,你又不能防一辈子。道长对想要的东西只偷一次,若是失手了,他便绝不会再

偷,哪怕这件东西摆在他眼前他也不要。”

道长的规则,常迎春也曾听说过。常迎春咬咬牙,道:

“但听铁捕头的计划。道长这个贼头,千万不要被我抓住,

否则我非剁了他的贼手不可。”

铁衫让常迎春将四件宝物一天摆在花园的大榕树下——榕树上装有一张天蚕丝网;一天摆在水池边——水池里埋有十六支利箭;一天摆在正厅里——厅里的地板下暗藏一个坚固的铁坑。一旦四件宝物中的任何一件被拿起,便会立即触发机关。铁衫暗想,这三道机关都已经超越了武功的极限,没有人能在触发机关后还能全身而退——就算是最神秘莫测的组织丹心阁的老大,相信他来了也做不到。

万花山庄的宴会如期开场,一时间山庄里热闹非凡,来的客人甚至比请帖名单上的还要多,因为许多江湖豪杰都慕名来一睹常迎春的四件宝物。也有不少人出于好奇,想看看这道长究竟如何三头六臂、神通广大,在守卫森严下,敢来偷宝物。

第一天和第二天都相安无事,到了第三天晚上,时间已经将近午夜,常迎春茫然道:“道长老贼头,知道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,胆怯了不敢来了?”

铁衫眉头隐隐跳动,告诫常迎春:“切勿松懈,看似越安全,越是危机四伏。需更加小心谨慎。”

常迎春看着四件宝物安稳地摆在正厅中央,厅中央底下有机关.整个山庄中又有高手层层防护。常迎春宽心许多,招呼着身份最为尊贵的一桌客人在正厅左边吃饭,令厨师用柜车推上压轴的一道菜——只用蜂蜜烤的全羊。

一只细长的手便是从烤全羊下冒出的,烤全羊一翻,先是露出修长的手指,接着一个人从柜车中凌空跃起,然后,一把炫着寒光的钢珠从他手中撒出,登时乒乒乓乓声四起,一桌的客人都拔出兵器抵挡密如阵雨的钢珠袭击。在别人忙于抵挡暗器无暇旁顾之时,他在空中躯体伸展,向着摆放四件宝物的厅中央如飘云般一跃。这一跃体态优美,又飘逸迅疾,正是道长的绝招——仙云跳。

他的身体划了道弧线,跳到杯口明珠的展台旁,伸手拿起杯口明珠。

他显然计划周密,也做到了完美,但机关更迅速,就在他拿起杯口明珠的那一霎,机关迅速启动。他站着的地方突然往下塌陷,他连人带杯口明珠掉下铁坑里。接着,一道铁栏杆从铁坑上方横过来,封住铁坑顶部。

道长还是失败了!不出铁衫所料,道长虽然身手令人惊叹,但机关迅疾,他快不过机关。

常迎春惊魂甫定后,立即命令道:“倒迷魂水!”

一罐罐水从铁坑上方倒下去,很快水便漫过道长头顶。道长在坑中挣扎一会儿后,便悄无声息。

铁衫隔着铁栏杆伸手下去探道长的鼻息,道:“他已经晕了过去。”

虽然如此,铁衫依然不放心,伸下金蚕丝将道长套住,伸手下去打了死结后。铁衫这才走到一个书架旁,将书移开。书后是机关的开关,铁衫按下开关,铁栏杆打开,常迎春将道长拉上来。

常迎春拿起道长依然抱在怀中的杯口明珠,仔细端详着,高兴地道:“这是原物,没有被调包。”常迎春将杯口明珠放回展台上。

大家都看向晕倒在地的道长,谁也想象不到,臭名昭著的道长竟然是一个外表文弱纤瘦的书生。常迎春道:“将他拖到地牢里,待药性过了,再审他。”

铁衫却很冷静,道:“好不容易逮到道长,我要连夜带他回刑部衙门审讯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
此次有铁衫相助,常迎春才守住宝物。捉到道长后,常迎春已经长了面子,此时也乐意送个顺水人情,便吩咐四百家丁护卫,送铁衫回刑部衙门。

送走铁衫后常迎春兴致豪迈,跟客人传杯换盏,喝得酩酊大醉。

第二天早上,常迎春正睡得昏昏沉沉,突然被人摇醒。管家慌慌张张地说:“不见……不见了……”

常迎春一个激灵弹起来,喝问道:“杯口明珠不见了?”

管家:“不是杯口明珠,是白玉骏马……翡翠苍鹰,还有血宝石不见了……被偷了。”

唐冲的右手放在桌上,左手却缩在衣兜里。唐冲的手很少从衣兜里拿出来,他不愿让别人看见,尤其是左手。

唐冲的双手比女人还细,左手更是白白嫩嫩,他衣着也很朴素,看起来不免斯斯文文。唐冲右手握着一枝笔头比针还要尖细的笔,在一本薄薄的书页上抄写着字。

日已西沉,夕阳余晖斜照,洒在衙门里楼台的琉璃瓦上,暮色一片金黄。

在桌案后,周正跷着双腿搭在桌角上,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着一

这本书不容易抄写。书要很小,才容易夹在衣服夹层中带进考场;字也要很小,这样书才能抄人更多的信息。这样的字只有唐冲纤细的手能抄写出来,这几日来,唐冲每日都在赶工抄写。

周正从书里抬起头,看着天色,道:“唐冲,今天就到这里吧。你明早再来抄写。”

周正带着唐冲穿过走廊,来到衙门书房里。周正用钥匙打开箱库两把铁锁,让唐冲将书放进箱库的上层。箱库下层叠着几排银色的银子,唐冲瞥了一眼,里面大概有三百两银子。周正合上箱门,锁上两把铁锁。

两条银白色的钥匙,钥匙柄是圆形的;周正将钥匙挂在腰间,他喜欢穿对襟的衣服;周正跷起双腿看书时,钥匙便暴露出来。这些匆匆浮过的场景此时不停地撞上唐冲的脑袋。

唐冲走过走廊,故意放慢脚步,很快便观察出衙门内府守卫的规律。守卫共有四组,每两人一组,就沿着衙门内府四周交错巡逻,但四组守卫的交错巡逻却不严密,有一段空当。但空当的时间并不长,不到半盏茶的时间,这时间只够唐冲走十步。

唐冲将这一切默默扫在脑海里。

走在大街上,唐冲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尖叫:“有贼……有贼!”

唐冲的竹屋建在竹林旁,屋后有一条小溪,屋前用篱笆草草地围着一个小庭院。唐冲端起炉灶上已经煮熟的一锅番薯,喊道:“大米,小米,来吃饭吧!”

大米和小米围在桌边,狼吞虎咽地吃着番薯。

大米一边吃一边说道:“今天看见胖子吃一块脆皮的五花肉,看他陶醉的表情,五花肉一定很好吃。”

小米也附和地点点头。

唐冲:“所以你们就想偷?”

大米理直气壮:“胖子好吃懒做,却有美酒好肉吃,为什么我们的手艺那么好,却只能吃番薯?”

唐冲:“现在世道那么乱,城里的百姓,很多人没有粮食吃,只能到河边挖草,磨成粉,蒸成窝窝头吃。你们有番薯吃就知足吧。”

大米很快吃完,摸摸肚皮道:“我吃饱了。”

唐冲问小女孩:“你呢?”

小米道:“我也吃饱了。”

唐冲拿来两块柴板,道:“跪到上面去。”

两个小孩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唐冲接了两木盆水,让两人各自头上顶着一盆水。

唐冲:“有手艺,应该光明磊落地拿来做活,堂堂正正地养活自己。手艺不是让你们用来做贼的。”

大米:“我们是劫富济贫。”

唐冲:“不管怎么说,贼就是贼。你们若是被衙门捉住了,在脸上刺一个字,你们一辈子都洗不掉。”

按照大宋的律法,囚犯都要刺字,或在额头或在脸颊上刺一个“囚”字。而有些地方官吏还会别出心裁,比如小偷,除了刺个“囚”字,还在脸上又多刺一个“贼”字。

唐冲:“我要你们干干净净的。我不想你们谁脸上被刺字。”

小米怯生生地道:“偷钱很危险,下午我们就差点儿被发现了,我们也不想偷钱。但西巷子口的盲眼阿婆,右胡同的三个孤儿,双井巷病重的母子,他们真的很苦,如果我们有银子就好了。”

银子!唐冲脑海中一道亮光闪过——在衙门书房的箱库里,里面可有大把的银子。

唐冲铺开笔和纸,画了一幅衙门的草图,设想道:如果一个人,爬过围墙,隐身于黑暗处,利用守卫交叉巡逻的空当时间,每往前走十步,就隐身于一个黑暗处,如此一直挪到门边,从窗口爬入书房中,再用偷来的钥匙,打开箱库的两把铁锁……

唐冲手中的笔飞快地在地图上连着线,纸上的黑线一直从衙门外的阴影处连到书房的箱库里。

这条路是通的。

唐冲点点头:“周公子放心,我知道怎么做。”

“我知道你是聪明人。”周正给了唐冲半两碎银子,“今天我自己拿去箱库放就行了,你不必去了。”

唐冲点头,收拾完走出去。

再次走过走廊时,唐冲又细细地观察了交叉巡逻的守卫,又看向内府门口的岗亭。一个满脸颊胡子的守卫长警觉地向唐冲骂道:“喂,你在看什么?”

唐冲不敢再看,快步离去。

唐冲回到竹屋,仿照整个衙门内府的线路,在家中用竹筐木桌等物搭了个相似的场景。

唐冲招呼大米和小米,让两人代替巡逻守卫,按照巡逻守卫的步伐来回巡逻。

唐冲看准巡逻出现的空当,来到窗边,用钳子拔开窗上的铁钉,正拔到第三颗钉子时,小米从左边转身过来,对唐冲喊道:“你被发现了,立刻伏地受捕!”

唐冲懊恼地将钳子扔在地上,但转念一想,便对小米道:“不对!你没有走到尽头,就掉头转身了。”

小米振振有词:“我是没有走到尽头,但是守卫也不是完全遵守规矩的木头人,他们会偷懒,会不守规则,会东张西望,他们会因为鞋开掉了而慢好几步。”

大米:“也许远处走过来一个丫鬟,守卫想和丫鬟眉目传情,走快好几步。”

唐冲瞪大眼睛:“嗯?你知道什么是眉目传情?”

大米机灵地眨眼:“大概知道吧。”

唐冲心想大米和小米的话都有道理,他的构思完全是建立在理想的状态下。而一旦巡逻的守卫横生出些小意外,他就会事败被捉拿。

大米:“冲叔,要解决这些办法其实很简单。”

唐冲:“你们有什么办法?”

大米:“办法就是我和小米出马,一定能引开衙门的守卫。”小米在一旁附和地点头。

大米:“我们三人合力,一定能偷到手。”

唐冲:“谁说我要去偷?”

大米指着地图:“你上面的线直指箱库里的钱,不是偷是干什么?”

回到竹屋里,唐冲感到忐忑不安。

小米点亮油灯,唐冲瞥见桌上有几张画地图留下的草纸,急忙点着火炉,将几张草纸通通扔到火炉里。

“冲叔,有人来了。”大米指着竹屋外。

远处的竹林小路上有一群人正打着火把过来,十几个火把在黑夜里像一条火龙。这些人走得很快,脚步匆匆但又步伐整齐。

唐冲:“是衙门捕快!”

唐冲急忙将米缸移开,把大米、小米藏进米缸下的洞里。

“你们在里面,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,我不叫你们,你们千万不要出来。”

唐冲刚把米缸挪回原处,竹门便被哐当一脚踹开。

率先进来的是衙门的苏师爷,他身后跟着一群捕快,周正也夹在人群里。

苏师爷左右打量竹屋里的陈设,便立刻走到还在燃烧的火炉边,挑起了还没有完全燃尽的草纸。

苏师爷:“这是什么?”

唐冲:“我画的图纸。”

苏师爷:“画有衙门地图的图纸?”

唐冲摇头:“不是。我今天给王家干活,这是我画的一些窗棂的草图。”

苏师爷厉声道:“你还想狡辩?”

苏师爷拿出唐冲被窃的图:“这是你遗留在衙门书房现场的,图纸上的笔迹,周少爷可是认得出来。”

周正:“这笔迹我再熟悉不过,就是你——唐冲的。”

苏师爷:“你本是江洋大盗。你假意来衙门干活,利用进出衙门的便利,偷偷留意府中的情况,预谋偷窃。”

满脸颊胡子的卫士长亦指着唐冲道:“我发现他有几次在衙门内府偷偷摸摸地四处张望,我还呵斥过他。”

唐冲疼得额头上尽是汗水,他昏昏沉沉地答道:“我没有偷。”

陶知县大怒:“加刑!”

捕快更加用力地拽绳子,刑具上的竹片已经切进唐冲的手指骨里。唐冲痛得大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
陶知县不太相信:“这就是道长?”

苏师爷:“不管他是不是道长,我们只管立即上报,说我们捉住了臭名昭著的盗贼道长。”

陶知县醒悟过来,夸奖道:“不愧是师爷,这条邀功的计甚妙。先将他押下大牢去。”

唐冲从昏昏沉沉中醒来,他躺在潮湿的地板上,看着头上的蜘蛛网,牢房四周是和蜘蛛网一般密的铁栏杆。

“喂,夹手指的刑疼吗?”隔壁牢房传来声音。

隔壁牢房关着一个年轻人,他身材修长,模样俊俏,一副书生打扮,脸上白白嫩嫩。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被关在这关押重犯的地牢里。

唐冲意兴阑珊,不想搭理他,转过脸去。

“一定很疼,虽然我没有挨过,但看你的手指骨就知道了。”

唐冲醒悟过来,转身看他。他全身安然无恙,衣衫完整,衣服上甚至污泥都没有:“你为何没被用刑?”

“因为我有妙计。”他笑嘻嘻地答道,“我叫燕子,你呢?”

狱卒举起棍子,燕子突然开口道:“大哥,我这里还有一点儿银子。天气这么冷,也别干活了,去喝个酒暖暖身子吧。”燕子的手又一次伸出栏杆外。

牢头和狱卒走出唐冲牢房外锁上门,拿着燕子手上的银子径直出了地牢。

燕子冲着唐冲眨眼:“破点小财便可消灾,何乐不为呢?”

唐冲的计划被她搅黄,也无可奈何,哀叹道:“我们都是重刑犯,要在地牢待很久。除非你的银子能像江湖术士变戏法一样,源源不断地变出来。不然将来你银子用尽后,下场会更惨。”

燕子却道:“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。”

燕子话刚落音,又有人进了地牢里。苏师爷带着一队捕快,进来道:“将他们押上囚车,送往京城。”

燕子在巷子里七弯八拐后,来到了一个木棚屋前。燕子敲敲门,一个独眼的矮子开门让两人进来。

燕子将一袋银子扔在桌上:“这是尾款。”

矮子拿银子在手上细细看了,才将银子放在衣袋中收好,道:“以后还有这种活儿,记得找我。拆桥,拆屋,挖洞,我都能干。”矮子说完指指桌上,“来顿午饭?免费的。”

桌上有一盘炒得黑糊糊的炒面,燕子再看看乌黑的桌面和盘旋在桌子上的苍蝇,摇摇头,和唐冲转身出去。

矮子:“再给你们一个信息一一也是免费的。你们逃走后,官兵正在搜捕你们。如果我是你们,就不会出去招摇。”

出了棚屋,唐冲问道:“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群人,住在这里?”

“他们都是通缉榜上的逃犯,无处藏身了,便携家带口,聚集在这里,他们都是黑户,所以这也被称为黑市。”

唐冲:“他们都是逃犯,那此处的环境岂不是很危险?”

燕子:“逃犯不一定都犯罪了。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。”

这句话要是在以前,唐冲会觉得不可思议,但经历此次波折后,唐冲已完全理解。唐冲:“我也和他们的大多数人一样,是无辜的。”

燕子:“这里是黑市,任何人都不会跟官府有接触,也没人敢和官府接触。我们在这里很安全。”

唐冲:“你呢?你为什么被关在监狱里,你也是无辜的?”

“我不是。我有罪。”燕子眉开眼笑,一副不在乎的样子。

唐冲:“你犯了什么罪?”

燕子:“我调戏了陶知县的夫人。”

唐冲茫然道: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吃饱了撑的要入狱。”

燕子怒目上扬:“我是吃饱了撑的,我入狱都是为了救你这个笨蛋。”

唐冲:“你救我?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
燕子:“因为我相信你。你的手很小,也很擅长抓东西。但我知道你不是道长。”

唐冲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?”

燕子:“因为道长——是我师父。他虽是我师父,但性格古怪,他不许我叫他师父,只让我叫他‘道长’。”

唐冲疑惑道:“是道长偷了我的画纸,害我蒙冤入狱?”

燕子:“道长是天下第一盗,他要偷区区衙门里的箱库,还要按照你那幼稚的计划?”

唐冲一想:“这倒也是。”

燕子:“道长是偷了不少东西,但并不是所有赖在他头上的罪名都是他犯下的。”

这句话听来有些拗口,燕子解释道:“通州的中书令监守自盗,挪用了银库的钱,把罪名推到道长身上;贞元镖局的镖头在赌场输了三千两银子,他回去没法跟总镖头交代,推说是被道长偷了;天雄派的巨子剑遗失了,传出去怕被人笑话,也说是道长偷了。”

唐冲:“那衙门箱库中的银子是谁偷的呢?难道也是衙门监守自盗?”

唐冲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是一个老头教我的,他说我的手很特别,很适合学他的一项技能。他在竹林中教了我半年。”

燕子:“他就是空十三。看来他把绝技都教给了你,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最难偷?”

唐冲:“他从没有教我去偷,他从不提偷字,我也不会去偷。”

唐冲的样子不像在说谎,燕子道:“空十三没有教你偷,却将你的手练得很快。从此后你看所有的东西,锁,房间,箱子,都能找出破绽,这是被他训练后一种下意识的行为。这就是你为什么会将衙门书房箱库的漏洞画出来,就好比一个大夫,他看见病人会忍不住提醒病人得了什么病。”

唐冲:“世人皆知,道长是天下第一盗,那空十三和他相比如何?”

燕子:“空十三的手很小,他会一项天下闻名的绝技——游鸾手,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人身上任何东西。但空十三为人低调,道长更倾向于用诡计,而不是技巧作案。道长犯下的都是大案,所以世人知道有道长,却不知道有空十三,偷盗行业的人才知道空十三这号人物。”

唐冲指着通缉令上周正的笔迹:“衙门里有专门负责抄写的文书,何必周正来写?我帮周正抄书,他却如此急着置我于死地,这很奇怪。”

燕子拿出干粮,大米和小米都狼吞虎咽地吃了。

唐冲仰天长叹:“我画下衙门箱库的漏洞,是我的过失,招来今日之祸。”

燕子:“我介绍你到黑市去住,那里的人绝不会出卖你。凭你的手艺,一定能生存下来,养活两个小孩。”

唐冲愤怒地道:“衙门的银子不是我偷的,我什么都没有做,我要堂堂正正地做回正常人。”

燕子:“你想要做回正常人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
唐冲:“我要找到真正的小偷,还我清白。”

燕子看向唐冲:“我帮你。我也想知道,谁在用和道长相似的手法作案。”

燕子:“周正的确很可疑,不然他为何热心地写通缉令,急着置你于死地。”

唐冲:“但是周正是个纨绔子弟,他似乎没有那样的胆识和谋略。有人在背后指使他?”

燕子:“说不定是衙门监守自盗,周正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卒子。”

燕子又无奈地道:“但这只是推断,我们没有证据证明。”

“那本我抄写的书!”唐冲兴奋地道,“我有一个简单的办法,可知他们是不是监守自盗。”

唐冲:“箱库失窃,所有物品被掳走,放在库箱中的书也被掳走了。如果是知县和周正他们自己偷的,那么我抄写的书周正一定会留着,因为周正科考作弊时还要用。我们在周正那儿找到这本书,便能证明是他们监守自盗。”

燕子:“如果真是衙门监守自盗,周正会把这本书藏在哪里呢?”

唐冲:“周正之所以每天将书放在箱库里小心藏起来,是因为这书是作弊用的,如果被人知道,这可是重罪,而且还会永不得再参加科考。所以如果书还在周正手上,他也会将书藏在一个很保险的地方。但我不知道这保险的地方是何处。”

燕子:“这个问题道长最清楚——偷盗者擅长猜到人喜欢将贵重品藏在何处。我从他那儿学到一些皮毛。”

唐冲:“周正会将书放在何处?”

燕子:“书很小巧,又方便携带。最安全的地方,当然是随身带在身上。”

周正在集市上看字画,看完刚一转身,就和一个人撞到一块儿。周正被撞退一步,张嘴刚要骂人,看见对方是个漂亮的姑娘,嘴里的脏话也立即缩了回去,变成一句:“小生失礼了。”

“是我不好,没有看路。”燕子露出温婉的笑容。

“是我没注意……”周正边说边盯着燕子。

燕子一只手优雅地背在身后,大米和小米从燕子身后擦身走过的一霎,已经把燕子手上的钱袋迅速收入怀中,混进人群里。

唐冲把周正的钱袋打开,将里面的物品全倒出,有几两银子和几本春色小说,却不见有唐冲抄写的那本书。

燕子奇怪道:“他不带在身上,会放在哪里呢?”

唐冲道:“衙门中只有一个地方,比带在身上更安全。”

燕子:“哪里?”

唐冲:“银库。”

衙门日常用的银子,放在书房里,称为箱库。而存放整整一个县的赋税和官银的地方,称为银库。

燕子:“银库是重地,周正未必进得去。也许书就藏在周正的床下,我们把事情想复杂了。”

唐冲指着周正的钱袋:“他的钱袋上,有一丝味道。”

燕子将钱袋放在鼻子跟前,也闻出了一丝淡淡的味道。燕子:“这是……银油。”

银子在铁箱中放久之后,会与空气作用,银色慢慢变得黯淡无光。擦上银油,能让银子永远光鲜亮泽,因此存放大量银子的银库一般都会给银子擦上银油。

燕子:“这么说来,周正到过银库。”

唐冲点头:“银库是重地,一般只有知县能进出。周正进去,一定是要存放一件极重要的物品。”

燕子:“我撞到铁头了。”

唐冲:“铁头?”

燕子:“铁头是铁衫的儿子,铁衫是捕快,铁头也是捕快。铁衫当年在万花山庄中了道长的计,声名扫地。后来铁衫郁郁而死,等于是被道长气死。从此铁头便开始疯狂地寻找道长报仇。”

唐冲:“铁头认识你?”

燕子:“不认识,他甚至也不认识道长,没有人认识道长。但是铁头恨透了道长,他找到很多和道长相关的信息。我的道行还不够,怕被他看出来。”

陶知县很惶恐,小心地道:“不知道名震天下的铁捕头来本县有何要事?”

铁头和铁衫一样,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衣。铁头脸上的表情严肃,他身后跟着两个堂弟——铁虎和铁豹。

铁头双眼锐利地盯着陶知县:“我听到道长在此地被捕,正要亲自来押解他上京,谁知你们竟然放走了道长,这可是死罪。”

陶知县汗如浆下:“道长神通广大,囚车过桥的时候,桥裂开一个洞,他也沉下河中,从水里遁逃了。我们能力有限,还望铁捕头将道长缉拿归案。我们愿听从铁捕头差遣。”

燕子对唐冲道:“我进衙门里也并非一无所获。我看到了一张牧马大会的请帖。”

唐冲:“牧马大会?”

燕子:“也许真的是衙门在监守自盗,但在这个团伙中,一定有一个手段高明的偷盗高手。”

唐冲:“这个人会是谁呢?”

燕子摇头:“不知道,但是道长曾经说过,偷盗高手都有一个弱点。”

唐冲:“什么弱点?”

燕子:“贪心。”

燕子:“偷盗者总是眼馋一切精美的东西,牧马大会的请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,也许在牧马大会上,有他眼馋的东西。”

东湖奔跃马场的老刘掌柜三个月前便发出请帖:本月十五,在奔跃马场举办牧马大会。

所谓牧马大会,便是在马场上展卖健马。

老刘掌柜的奔跃马场也养马,但他并不卖,他更愿意做一个中间人的角色。能接到请帖的,不是马场的掌柜,便是一方雄杰或者手握金元的富商。

四大马场的掌柜今年都带来了几百匹好马。而顾客中有天下闻名的铁头捕头前来观马,老刘掌柜面子上也增色不少。但这次大会中出尽风头的,却是一个陌生的马场和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陈万柏。陈万柏是从山西来的,鲜有人听过他的马场。陈万柏的马也不多,只有几匹,但却是最上等的好马,体态威武矫健,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。

陈万柏也不像四大马场的掌柜一样在马场的贵宾楼入住,而是自己在东郊租住一座小院子。

这是一个来历和行为都很怪异的人。

老刘掌柜乐呵呵地摇着扇子,这是四湖马场王掌柜的马。陈万柏已经在这次牧马大会上出尽风头,作为一个中间人,他最不愿意看到一家独占所有风头。王掌柜的马最后艳压群芳,也算为四大马场争回了面子。

陈万柏却也乐呵呵地牵出一匹瘦马,这匹马毛色黄中带褐,身子瘦如弓背,脚骨瘦长,懒懒地提不起精神,只是口鼻中喘着丝丝白气。

两匹马站在一起,差距悬殊,人群中登时一阵哄笑。铁头却眼前一亮,这才是此次大会上最好的马。

燕子对唐冲道:“旁边站着一匹高大威武的骏马,瘦马却鼻息均匀,脚步不乱。这瘦马才是千里马。”

老刘掌柜看陈万柏如此执拗,决定让两匹马比试一回,煞煞陈万柏的威风。场上锣声响起,两匹马仅仅齐头跑了一圈后,瘦马便发力超过黑马。三圈过后,瘦马已经遥遥领先。

铁捕头对苏师爷说道:“这是匹好马,你去问问价格。”

苏师爷很快回来,道:“陈万柏不卖。”

陶知县在一旁怒道:“铁捕头要的马他也敢不卖?”

苏师爷道:“这人的背景有些神秘,老刘掌柜正在查。”

陶知县:“让老刘赶快查,我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替他撑腰。”

“这匹瘦马!”燕子突然说道,“这匹瘦马就是那偷盗者的目标。”

哐哐哐——场上又响起了鸣金的声音。但此时马都已经回到栏里,怎么还鸣金?老刘掌柜看向自己的锣鼓手,锣鼓手无辜地摊着手,这不是他敲的。声音似乎是从场外传来的。

哐哐哐——又传来诡异的鸣金声,本已经回到栏里的马都躁动起来,纷纷奔出栏,在马场上狂奔。

黑市里的棚屋都是又矮又小,头上厚厚的树叶又遮住了大部分阳光,即便是在正午,棚屋里也比黄昏更昏暗。老猫的身体隐没在黑暗里,唐冲只能大概看出他身材高瘦,全身衣衫邋遢。

但当老猫的手摆在桌面上,唐冲立刻看出来,这是一双木匠的手。

老猫也看着唐冲的手。

“老猫。”燕子将三两银子摆在桌上,“地图呢?”

老猫将一张图纸摆在桌上。

燕子拿起图纸:“衙门的银库是你们木工门建造的?”

老猫:“第一,不要在交易的时候说起我的师门,我是以个人的身份和你们交易;第二,永远不要和别人说起这件事,这会害我被师门开除;第三,银库不是本门建的,但是是按照本门的蓝图建的。”

燕子点头:“今日之事泄露出去,我们的下场会比你更惨。你最多被师门开除,我们只怕要性命不保。”

老猫收起桌上的银子,道:“我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,如果是我,我不会去冒这个险。那里简直是龙潭虎穴。”

燕子:“你放心,如果我们被提了,不会供出你的。”

燕子指着地图:“银库就在衙门内府正中央的一间独立瓦房里。如果要到银库,要翻过内府的围墙,躲开巡逻的卫兵,到瓦房前。瓦房门口有两个守卫,进了瓦房门后,是一条走廊,穿过走廊来到银库铁门前,打开银库铁门后,里面还有一个装银子的大铁箱,铁箱上也有铁锁。”

唐冲额头冒出冷汗:“箱库我一眼就看出了漏洞,这银库我可看不出漏洞。”

燕子虽然也傻了眼,但还是强打精神说道:“银库和箱库比,多了两个固定值守的守卫,还多了一条长走廊和一道铁门。”

唐冲:“守卫永远是个大问题,两个守卫固定守在门口,是没有空当的。”

燕子:“这也仅仅是第一步。过了守卫后,我们要过三道门,这都需要钥匙。如何弄到钥匙也是个问题。而我最担心的,是瓦房中的走廊——走廊可能布满机关暗器,走在上面完全可能陷入地坑,或者是被跌落的巨石砸死。还有——铁头,这个名捕是个难缠的人物。”

外有护卫,内有铁门、铁锁和机关,还有一个来者不善的名捕铁头。唐冲感叹:“这的确是龙潭虎穴。”

燕子悄悄地跟着陈万柏。陈万柏在城中走了一段路后,却没有回他租住的小院,而是径直出了城,往偏僻的地方走去。他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树林深处,四下一片寂静,只有偶尔几声飞鸟惊起发出的声音。陈万柏停下来,坐在树下歇息。

燕子悄悄绕到树后,陈万柏正在闭目养神,燕子将手伸向陈万柏的衣袋。

燕子的手刚伸进陈万柏的衣袋,陈万柏突然手腕翻动,手掌斜抓,已将燕子的手死死抓住。

陈万柏这一抓,手势凌厉,动作快准狠。这一刹那,陈万柏完全不是刚刚和蔼可亲、又带着怯懦神态的商人。

燕子的右手被陈万柏死死抓住,被扭得疼了,燕子委屈地冲陈万柏喊了一声:“道长!”

道长放开手:“我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?既不快,也不准,犹犹豫豫。”

燕子揉揉被扭痛的手,委屈地说道:“下次我会更迅速、更小心的。”

道长: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

燕子脸上露出诡异的笑:“鱼儿上钩了。他已经完全相信,银库里有能还他清白的证据。”

道长背着手,说道:“事情掌握在我们的计划里。”

燕子却道:“计划出了点意外一一铁头。”

道长不屑:“铁头,傻子铁衫的儿子,我会摆平他。你只需要做计划中你该做的部分。”

竹屋被焚毁后,唐冲又到竹林的深处草草搭了一间竹屋。燕子走进竹屋里,在桌上摊开地图,分析道:“我们晚上借黑暗的掩护,翻过衙门西边的围墙,躲在围墙下的草丛里。衙门里的守卫交叉巡逻出现空当时,我们趁此空当来到瓦房旁。”

唐冲:“但瓦房门口有两个固定的守卫,他们可没有空当。”

燕子:“我们不从瓦房的正门进,我们从瓦房旁跳到屋顶上。从房顶进入屋里。”

唐冲摇头:“这是银库所在的瓦屋,只怕屋瓦下面还有几层铁网。”

燕子:“道长传给我一把玄铁剪子,如果有铁网,我们可以用玄铁剪子剪断。”

唐冲:“你曾经说过,屋里到处都可能装有机关陷阱,我们从房顶破瓦而入,岂不是更容易诱发机关?”

燕子:“我已经问过老猫,他告诉我几种可能在屋顶和走廊里装的机关。我们可以避过机关。”

燕子:“我们进了走廊里,来到银库铁门前,只剩下两把锁——铁门的锁和里面装银子铁箱的锁。”

唐冲兴奋地道:“打开这两道锁后,我便清白了。”

燕子:“所以,现在的麻烦只剩下两把钥匙。”

苏师爷是一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,每天准时到衙门办公,准时回家。而且苏师爷的妻子管得很紧,他从来不去风月场所。

苏师爷出行均是乘坐一辆马车,从苏府通向衙门,旁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。

唐冲:“也许正是因为他谨慎,陶知县才将银库里装银子铁箱的钥匙交给他保管。”

燕子:“衙门不易进去,路途中也没有机会靠近,我带你进入苏师爷的府中,伺机偷钥匙。”

燕子:“如果你靠近他,你的游鸾手能拿到他身上的钥匙吗?”

唐冲有些犹豫:“可以。”

燕子:“你似乎很犹豫。”

唐冲:“空十三教了我手艺,却没有叫我去偷。我怕我经验不足,临阵会失手。”

燕子:“除了那次在城墙边偷官兵的衣袋,你还偷过什么?”

唐冲想了想,说道:“偷人。”

燕子哑然一笑:“你会自己讲笑话了,这的确是排解压力的好办法。”

唐冲却一本正经:“十年前长江大旱,路旁到处是饿死的人,我从死人堆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大米和小米,将他们抱了回来。”

燕子突地一怔,道:“你从阎罗王那儿偷回了两条命。”

苏府很小,只有一片厢房带着一个衰败的院落,夜晚连个巡逻的护院都没有。唐冲和燕子像是两条壁虎般,就趴在厢房顶上,揭开瓦片,窥视着房里的一切。

唐冲和燕子本来打算在苏师爷洗澡时,从他脱下的衣服里拿到钥匙。但苏师爷整个晚上都捧着一本书苦读,只是让丫鬟端来水盆,草草地洗了脚。洗完后,手中又卷着书本。

燕子恨恨骂了一句:“书呆子!”

一会儿后,苏师爷的夫人冲他喊道:“这么晚了,就寝了!”

苏师爷吹熄灯上了床。过了一会儿,响起了鼾声,燕子道:“行动!”

两人从屋顶吊下绳子,次第爬了下去。唐冲轻手轻脚,走到床边放衣服的架子上。唐冲摸遍苏师爷的衣服,却找不到钥匙,唐冲做了一个找不到的手势。

唐冲:“这是千百年来人们对盗贼的称呼,也是空十三教我的第一门基本功——鸡鸣狗盗。”

燕子立即心领神会。战国时代齐国的孟尝君养了食客三干多人,孟尝君出使秦国被秦昭王扣留,孟尝君的一个食客装狗钻入秦营里偷出狐白裘,献给秦昭王的宠妾,让她帮忙说情放孟尝君。孟尝君逃至函谷关时,秦昭王又下令追捕,孟尝君的另一个食客装鸡叫引全城的鸡齐打鸣,城门守卫以为天亮了打开城门,孟尝君得以逃回齐国。

这两位食客被奉为小偷的祖师爷,鸡鸣狗盗也是小偷必须学的。学鸡鸣便是学口技—一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声音。

唐冲嘴唇撮成一个圆圈,喉咙中登时发出几声鸡鸣声。即便是在房间中,这鸡鸣声听起来也像是远处的鸡鸣声。不一会儿,苏府的鸡全都跟着叫了起来,苏师爷真的爬了起来。

苏师爷出去后,唐冲也悄悄跟了出去,但唐冲很快又折回来,一脸茫然:“他解下的内衣里没有钥匙。”

唐冲:“他还能藏在哪里呢?”

燕子指了指枕头下,唐冲明白过来。唐冲悄悄进了帷帐中,伸手到枕头下,便摸到冰冷的金属,拿出来一看,果然是钥匙。唐冲将钥匙在肥皂上印好模子。唐冲刚将钥匙放回枕头下,苏师爷的妻子突然翻了个身,她的头压在唐冲手上方的枕头上,吓得唐冲额头直冒冷汗。好在她并没有醒,只是呼呼地沉睡。

唐冲若用力缩手,则势必把她惊醒。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苏师爷正在往回走。

唐冲将嘴呼成一个圈,在她耳畔吹起了呼噜声。苏师爷的妻子烦躁地往里翻了个身,唐冲立即迅疾地将手抽回。

燕子将两个印有钥匙模子的肥皂递给道长:“唐冲的手段的确很不错。”

道长:“你三年前就物色到他,观察他那么久,看来是值得的。”

燕子:“我不但观察他,我还做了一个局,偷了衙门箱库,栽赃到唐冲身上,把他拉下水。”

道长:“这是一着妙棋,唐冲有游鸾手,他能帮我完成这个任务。”

燕子:“唐冲说空十三只是教他手艺,并没有叫他去偷。”

道长:“空十三行事诡异,这像空十三的行事风格。但唐冲是个天才,他甚至已经不输空十三——虽然唐冲自己还不知道。从唐冲画的那幅图便能看出来,唐冲能迅速找出藏物的致命漏洞,再加上他的游鸾手,唐冲若是有偷意,能偷任何东西。”

燕子不屑:“找出漏洞,盗取钥匙,这些我也能办到。”

铁头这么一说,陶知县和苏师爷登时也觉得他们所经历之事蹊跷可疑,立即将身上的物品翻了个遍,但所有物品都完整,没有任何东西遗失。

铁头:“把你们的钥匙都拿来!”

铁头把两串钥匙拿在手上细细观察,果然在其中两把钥匙上发现肥皂的碎末。铁头指着其中一把问:“这是何处的钥匙?”

陶知县道:“这是我的钥匙,是银库铁门的。”

“银库?”铁头立刻猛醒,“他们这是要对银库下手。偷箱库只是牛刀初试,银库才是他们的目标。”

陶知县:“这盗贼会是唐冲吗?唐冲就是道长吗?”

铁头:“这盗贼就算不是道长,也和道长脱不了干系,他的手法和道长很像。”

“可是,我的钥匙却不是银库里钱箱的钥匙。这只是衙门中一间仓库的钥匙。”苏师爷疑惑地说道。

铁头问道:“你的竟是仓库的钥匙?仓库里面放的是什么?”

苏师爷:“仓库也是存放物品用的,但存放的物品都不贵重,目前仓库里存放的是一幅画,一幅《洛神赋图》的赝品。”

铁头哈哈大笑:“道长机关算尽,却偷错了钥匙,那银库里铁箱的钥匙在哪儿?”

陶知县立即沾沾自喜地答道:“银库里铁箱的钥匙关系重大,我当然藏得稳妥,又怎么会带在身上?钥匙藏在我夫人胭脂盒的夹层中,可谓万无一失。”

铁头恨恨地道:“天下没有万无一失的地方。”

陶知县不知道铁头为何突然变脸,不敢出声。

铁虎小心地说道:“道长诡计多端,我们真能捉住他?我生怕会重蹈伯父的覆辙。”

铁头不悦:“这次我设下圈套,十面埋伏,我一定要擒住道长,报羞辱我父亲之仇。”

陶知县将钥匙呈上,铁头将钥匙握在手心:“你们通过各种渠道放出风声——银库里铁箱的钥匙在夫人身上。这个风要放得含蓄,不能太张扬,不能引起他们的警觉。”

燕子走进道长的小院中,道长正在精心擦拭着瘦马“高脚”身上的杂毛。

燕子:“‘高脚’回来了。当日在马场,你是怎么让它凭空消失的?”

道长:“当日在马场中,我先是偷偷在马栏里擦了烈性药水,然后又让人在场外鸣金刺激,引发马群狂乱躁动。在一片混乱中,我用哨子声指引‘高脚’跑出马场,当时乱哄哄的一片,谁也没有注意到。所有人都以为马是被偷的,谁也不会想到马听主人的话,是主人指挥它消失的。”

道长看着燕子脸上有隐忧之色,问道:“遇到麻烦了?”

燕子:“我们偷错了钥匙,第二把钥匙不是银库里铁箱的钥匙,那钥匙现在还在陶知县夫人周氏的身上。”

燕子脚步匆匆地走向树林里,却不知道大米和小米正悄悄跟在她身后。大米和小米本来在树林里采摘野果,看到燕子走向森林深处,便好奇,跟了上去。

道长在大树下坐住。燕子问道:“你偷到银库里铁箱的钥匙了?”

道长扔了两把钥匙给燕子:“我自有我的办法。这是银库铁门和银库里铁箱的钥匙。我们仍然按照原计划行事。”

道长突然警惕地说道:“你做事不够缜密,有尾巴跟着。”

燕子:“在哪里?”

道长:“斜后方的草从里。”

燕子:“是铁头的人?”

道长:“是两个小孩。”

燕子:“大米和小米?切不可杀了他们,他们一旦出事,唐冲会停下一切行动,直到找到他们为止。”

大米和小米很奇怪,燕子进了树林深处,和卖马的掌柜陈万柏在商量着什么?燕子也不像平常的燕子。大米对小米道:“我们回去告诉冲叔。”

道长看着两个小孩离开草丛,正往回走,道:“我不会杀他们,他们和唐冲一样有价值。”

道长回到小院的卧房里,扣上房门,挪动地毯,移开了地板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。铁箱上有八把暗锁,道长依次打开第六道暗锁,第二道暗锁,第三道暗锁,箱子随即应声而开,房子里登时多了一圈黄色的亮泽。箱子里面有珍珠翡翠玛瑙宝石……无数的奇珍异宝。道长每搬到一个地方,必将铁箱子搬来,并严密藏好。道长不让任何人知道——包括燕子。

铁箱暗藏着机关,一旦暗锁不是用原钥匙打开,或者不按顺序依次打开第六、第二、第三道暗锁,铁箱内便会射出暗器,并且暗锁从内锁住,再也打不开。

燕子看着道长的表情,明白过来:“是你做的?是你告诉衙门他们的行踪,让他们被捕?”道长点头。

燕子:“唐冲最在乎这两个小孩,他们被衙门捉住,唐冲可能会有所顾忌,他不会去偷银库了。”道长:“我有办法让他去偷。”

唐冲满世界寻找大米和小米,燕子走进竹屋里,唐冲拉住燕子问道:“你看到大米、小米了吗?他们已经一整天没有回来,他们平常不会这样,一定是出事了。”

燕子摇摇头,指着身后的道长向唐冲介绍:“陈掌柜能帮我们的忙,我叫上他加入我们的计划。”唐冲这才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人。

道长的脸上又有了一副和蔼的商人模样。他说道:“我的马不见了,我怀疑是铁头偷的,他赖到什么道长身上。我要加入你们的计划,找回我的爱马。”

唐冲一把抓住道长手臂,说道:“太好了!陈掌柜,衙门的人素来敬畏你,以你的身份,能进衙门里打探消息。请你帮我打探,我的两个侄子是不是被衙门捉了。”

道长叹息道:“事到如今,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些消息。”

唐冲心中咯噔一下:“什么消息?”

道长:“一些你必须知道的消息。你先坐下。”

道长脸上收起憨厚的表情,多了一分世故和沧桑。道长缓缓开口道:“我就是道长。”

唐冲慌慌张张地跑进衙门里,在门口和陶知县撞上。陶知县一声惊喝:“唐冲,道……道长?”闻言赶来的铁虎、铁豹飞身跃出,一个擒拿手,将唐冲死死摁住。

铁头仔细地看了唐冲的手:“他不是道长。道长也不会如此年轻。”唐冲:“我不是道长,但是我知道道长在哪里。”

铁头大喜过望:“道长在哪里?”

唐冲:“你放了大米和小米,我就告诉你道长在哪里。”

“还敢讨价还价,嘴挺硬啊!”铁豹一巴掌扇出去,唐冲脸上立刻肿起了一块。

“住手!”铁头喝住铁豹。

铁头亲自解开绑在唐冲身上的绳子:“你帮我捉到道长,我就放了两个小孩。”

唐冲:“好,一言为定。三天后,我拿道长来交换。”

铁头:“我是朝廷的捕头,自然说话算话,你的侄子我会好生照顾。你捉来道长后,就能将他们领回去。至于你以前做的事情,全都一笔勾销,朝廷还会赏你一笔钱。”

“唐冲,他会不会点出我们?”燕子忧虑地说。

唐冲走回竹屋中,看向燕子和道长,对道长说道:“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。”

道长:“我们一定会帮你救出大米和小米的。你精神很差,先进去好好休息。”唐冲进了里屋后,燕子又小声地道:“你那么确信他不会点出我们?”

道长:“他有高超的手艺,却不偷,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。只要我们不被他看破,他就不会出卖我们。”

捕快们纷纷抬头,周围一支箭都没有,才知道刚刚的声音是道长发出的口技。

道长连发三把流星飞镖,铁头依然脚步不停,直取道长。道长突然嘴一张,一道银光从口中射出。铁头猝不及防,仓促挥剑格挡,只觉得虎口一震,身体失去平衡。道长借势凌空飞腿,踢中铁头肩膀,铁头被踹翻在地。

道长借着踢中铁头的反弹力,一跃上了墙头。底下是黑压压的人头,在更远处,一群守卫已经将一身黑色的唐冲和燕子捆绑得严严实实。

铁头一个鲤鱼挺身,站了起来。道长不敢再恋战,纵身一跳,跳下墙外的小巷中,借着黑暗的掩护,迅速消失在巷子里。

“两个草包!”铁头对着铁虎和铁豹怒骂。

铁虎和铁豹羞愧地低着头,道:“我们被唐冲他们捉住,还被喂了五毒散。他们让我们当夜子时穿夜行衣到银库行窃,整个过程都不许出声。我们照他们的话做,他们便于第二天在衙门石狮子下放两包五毒散解药;不然便让我们毒发身亡。”

燕子是在装醉!道长心中幡然醒悟。道长回想起三天前在衙门的夜晚,当夜穿着夜行服的两人身材都较壮硕,但燕子的身材却很娇小一一那两人并不是唐冲和燕子!

道长急匆匆离开酒楼,回到小院里,马厩里的“高脚”竟已经不知去向。道长打开卧房门,地毯和地板已经被揭开,铁箱的锁已经被打开,箱盖掩合着。道长急忙从衣袋里掏出钥匙,他细看之下,认出这钥匙虽和他的钥匙很像,却并不是他的钥匙,他的钥匙已经被调包。道长气急败坏地打开铁箱,里面空空如也。

道长明白了燕子为何装醉,装醉是为了趴在屋顶上偷窥他开锁的顺序。道长本是小心谨慎的人,为了防偷窥,他甚至在屋瓦上暗装警戒线,并且时时小心注意。但那天,唯一能解他的警戒线的燕子醉了,没有人能在屋瓦上偷窥,他便放心地打开铁箱。但燕子并没有醉,那时她正悄悄趴在屋瓦上,窥视下方。

唐冲有游鸾手,那夜在竹屋走廊上,唐冲和他并排站在一起之时,调包了他的钥匙。

那夜他们并没有进衙门内府,而是找了两个替身。当他在衙门中身陷铁头的围困时,燕子和唐冲正在这里偷窃铁箱。

道长仰天怒吼:“燕子!”

道长已经确信,那封丹心阁的信是假的,信是燕子伪造的_这从一开始,就是针对他的计划。偷衙门里的赝品画,那只是一个幌子,燕子真正的目标是他铁箱中的珍宝。

燕子曾经说过,银库里拥有的跟你的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
太湖中有一种偷食鱼——锚鱼。锚鱼依靠吸附在大鱼身上进行捕食,大鱼辛苦地捕食,锚鱼则坐享其成,偷食大鱼捕来的食物——燕子早已经学会了当锚鱼,并且把他当成了一条大鱼。

“燕子!”

唐冲:“你伪造了书信,让道长以为丹心阁让他去偷衙门里的画。”燕子:“偷盗者都有一个特点——贪心,这是道长告诉我的。道长当然也贪心,他贪心丹心琴的琴弦。”唐冲:“贪心让他中了圈套,我们则成了偷食他这条大鱼的锚鱼。”

燕子:“我们能偷食这条大鱼,皆因为你的游鸾手。没有你,我没办法摆脱他。”

唐冲:“我们摆脱道长了吗?”

燕子:“没有!但是在道长来找我们之前,他先要想着怎么摆脱铁头。铁头已经认出他的容貌,按照铁头的性格,一定会疯狂地找他,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。”

唐冲和燕子都轻松地笑了。

唐冲:“我已经安顿好大米和小米。我们要去哪里?”

燕子:“去洛阳。‘高脚’很快,我们两天就能到洛阳。”

唐冲:“为何要去洛阳?”

燕子:“无论技术还是智慧,你已经完全超越道长,你已经是最出色的偷盗者。你该去洛阳见丹心阁老大。”

唐冲惊讶道:“我还以为丹心阁是虚构出来的,只存在于江湖传言里。”

燕子:“丹心阁不止是传说,你看不见他们,但他们真实地存在着。最近丹心阁在招揽人才,正因为江湖有此风声,道长才对我伪造的丹心阁任务信以为真。”

唐冲有些犹豫:“丹心阁神秘莫测,我入了丹心阁,只怕得帮他们偷取什么吧?空十三并没有让我去偷,这次我已经破例。我不想将他传给我的手艺,去当一个小偷。”

燕子:“那要看你偷什么。一开始,你从阎王那偷回两条命,养了两个孤儿;后来,城中百姓生活甚苦,你给一城的百姓偷来温饱;丹心阁是更广阔的江湖,你能给更多人,偷来更多的快乐。”

燕子:“空十三将游鸾手传给你,一定是不想埋没了这绝世的技巧。”

唐冲认真看着燕子:“你还记不记得你曾问我,空十三告诉我什么最难偷?”

燕子好奇道:“什么最难偷?”

唐冲的手从衣袖里伸出,握在燕子的手上:“心。”

游鸾手能偷任何东西,但唐冲知道,他能偷到的最好的东西,是一颗怦然跳动的心。

燕子:“但是现在关系到两个孩子,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一切。”

道长:“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,永远不会变!”

铁头:“道长发一封信给万花山庄,扬言要偷杯口明珠。道长派徒弟假冒他去偷杯口明珠,他徒弟被捉后,所有人都以为道长落网了,放松了警惕。但这是道长的一招声东击西,当天半夜,道长出手偷了万花山庄的其他三件宝物。”

声东击西?说完话铁头突然心里一震,幡然醒悟:道长偷的是仓库的钥匙——他并非偷错,他又怎么会偷错?道长是故意的。道长又想声东击西!

铁头:“仓库里除了一幅画还有什么?”

苏师爷:“仓库里就仅有一幅画。钥匙被偷印了模后,我还特地进仓库查看过,里面确实只有一幅画,一幅赝品的《洛神赋图》。”

铁头:“道长一向爱偷奇珍异宝,我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要偷一幅赝品画,但是这幅画就是他的目标。他之前做的那一切,都是在故意释放烟雾。”

铁头布置道:“苏师爷,你立即用府中的备用锁将银库、仓库的锁全部换掉;铁虎,你在仓库四周布置守卫隐蔽埋伏,要一动不动地盯着。铁豹,你去将剩余的守卫分成四队日夜巡逻,你要留意观察,交叉巡逻的守卫不能有任何的空当。陶知县,你要亲自到州府衙门走一趟,请求府尹搬来救兵。”

陶知县出发前,好奇地问道:“当年令尊在万花山庄捉住了道长的徒弟,他徒弟后来怎么样了?”

铁头:“他徒弟什么都不肯说,后来死在监狱中了。”

陶知县:“道长不来救他徒弟?这道长也够绝情的。”

陶知县这句话将铁头点醒,铁头对铁虎、铁豹喊道:“你们布置完后,将两个小孩放走。”

铁虎、铁豹先是一愣,继而明白了铁头的想法一一这样做能让道长相信,他们已经中了唐冲来出卖道长的诡计。

铁头:“不单单如此。你们悄悄跟着两个小孩,顺藤摸瓜,找出他们的老巢。”

唐冲在竹林里,远远看见大米和小米奔跑在草丛中,正向竹林的方向跑来。确定不是幻觉后,唐冲激动得要跳起来,但是被人从后面用力按住了肩膀。

燕子在唐冲身后,指了指大米、小米身后的远处。在他们身后远处的草丛中,似乎有一团东西匍匐着向前移动。唐冲立即明白了燕子的意思。

大米、小米不可能从铁头的掌握中逃出来,铁头一定是故意放他们逃出来,然后派人跟在身后盯梢,从而找到他们的老巢。

但大米、小米对此一无所知,如同脱离牢笼的鸟,奔向竹林。

草丛中向前移动的草团慢慢现形,铁虎和铁豹正弯着腰疾步走在草丛中,他们和大米、小米保持着一段距离,这样既不跟丢人,也不会被人发现。显然,铁虎和铁豹都是盯梢的好手。

燕子道:“铁头实在狡猾。要阻止他们知道我们的住地,看来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杀了铁虎和铁豹。”

杀人?唐冲有些犹豫。

燕子道:“如不将他们灭口,我们将有灭顶之灾。”

道长移开地毯和地板,正欲打开铁箱子,门上又响起急促的敲门声。道长拉开门,燕子站在门外面。

道长:“我们今晚按照计划行动,你和唐冲从衙门西边的围墙进入,趁空当跳上瓦屋屋顶,从房顶进入里面的走廊,打开锁进银库。银库里有一幅画,你将画带出来。我在外面接应你们。”

燕子看着地上凌乱的地毯,地毯下露出铁箱的一角。燕子道:“你已经有那么多奇珍异宝,空十三偷到的物品只怕还不如你的百分之一。你已名震江湖,银库里拥有的跟你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。你为何还要偷银库里的画?”

道长:“银库里的银子,我一点也不稀罕。我只为那幅画,那幅临摹的《洛神赋图》。”

燕子:“那幅画价值连城?”

道长:“既然是临摹的赝品,又怎么会价值连城?”

燕子糊涂了:“那为什么还要偷?”

道长神情严肃,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一一衙门,《洛神赋图》。信的下方还有一个六弦琴的图标。

道长缓缓道:“这是丹心阁的信,这是丹心阁的任务。”

燕子听过丹心琴的传说,据说丹心琴世罕所匹,丹心琴一弹,能杀人于无形,能让千军万马俱折戟沉沙。而传说拥有丹心琴的人非但能号令天下群雄,甚至可以抗衡整个帝国。丹心琴共有六根琴弦,集六根琴弦者便能拥有丹心琴。

道长:“我查到画在衙门银库的铁箱里,我若完成此任务,便能人丹心阁。以我的身手,定能分到一根琴弦。”

燕子却不感兴趣:“分到了琴弦又如何?”

道长:“丹心琴有六根琴弦,得六根琴弦者便能得到丹心琴,便有了抗衡整个帝国的能力。这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的珍宝。”

燕子突然手一拉,将丹心阁的信撕成碎片。

道长大怒道:“你……”

燕子眼中泪水迷蒙:“你能人丹心阁,你能拿到丹心琴,你能偷到一切,但你永远偷不回师兄的命。”

燕子痛哭流涕:“我很想师兄……”

道长叹气道:“五年前在万花山庄,那是迫不得已。”

燕子道:“万一这次我在银库里被捉住了怎么办?你会来救我吗?还是像上次对师兄一样,弃我于不顾。”

道长:“只要遵循我的计划,你不会有事的。你们都是我抚养长大的,我已经失去一个徒弟,不会再失去你。”

“我想师兄……”燕子哭着跑出去。

燕子狠狠地拍着桌子,对跑堂的小二喊道:“给我上一壶你们这儿的特产——陈梅酒,我要不醉不休。”

店小二看到燕子一副准备找人拼命的样子,哪里还敢多话,急忙上了酒。

燕子刚灌了一口酒,就被人用手一把将酒壶按下来。道长:“你会醉的!”

道长知道燕子从小一沾酒就醉,她不能喝酒,她喝酒只怕会坏了今晚的事。但燕子泪眼婆娑,倔强地道:“让我喝……”

道长放开手。再烈的酒,到午夜燕子也该酒醒了。如果让她这样憋着情绪,更容易坏事。

燕子举着酒壶猛喝几口后,一头栽倒在桌上。

陶知县走进衙门正厅,递给铁头一张请帖,道:“这是陈万柏送来的,他的马找到了。他在天福楼设宴庆贺。”

铁头:“他的马找到了?怎么找到的?”

陶知县:“据说马是自己回来的。我和夫人都去赴宴,你也去吧?”铁头摆摆手:“你们去吧。”

陶知县看着铁头神色严峻,也不敢再多言。

铁头心里生出一丝隐忧——诡异!铁头立刻传话下去:“今晚要格外警惕,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。”

竹屋里,道长摊开地图,对唐冲和燕子说道:“我今夜在天府楼设宴宴请铁头,以调开他。你们子时从西墙进入衙门内府。我子时准时到衙门内府的北墙外,接应你们。”

道长布置完后走出竹屋,站在走廊上抬头默默仰视。唐冲亦走出竹屋,并肩站在道长身旁,看着浓如墨色的夜空。

唐冲:“谢谢你和燕子如此仗义地帮忙。如果没有你们,我还在牢狱中,不会有机会追查真相。如果这次我身陷重围,出不来,你在外面,请你替我照顾大米和小米。”

道长很意外,在天府楼摆下的宴席,陶知县来了,铁头却没有来。看看子时将到,道长站起来笑呵呵地对陶知县道:“小人要亲自到厨房烧一道菜,一道味道独特的家乡菜,我先失陪片刻。”

道长出了天府楼,径直来到衙门内府的北墙外,道长穿上黑色的夜行衣,套上黑色头套。

街上传来当当当的打更声,子时到了。道长一个仙云跳,跳上北墙,像壁虎一般趴在北墙上。

两列巡逻的守卫交叉走过后,西墙边现出了空当,道长看见两条黑影从墙边的草丛蹿出,趁着空当跑到瓦房旁。瓦房里漆黑一片,不见灯火。

道长耐心地伏在墙上。不久之后,唐冲和燕子会进入瓦房里,用钥匙打开银库铁门,但他们打不开银库里的铁箱,因为道长给他们的并不是铁箱的钥匙——道长根本没有去偷铁箱的钥匙。钥匙不对,便会触发铁箱的机关,发出警报声。铁头听到警报声后,定会带着守卫去围捕唐冲和燕子。到这时,他便能趁着混乱,打开仓库门,拿到临摹的《洛神赋图》。

道长到底还是骗了燕子——画不在银库,而是在仓库里。燕子不知道,不但唐冲是一枚棋子,她也是一枚棋子。这两枚棋子处境都很危险,但是成大事必须要有牺牲。道长心中道:“这便是我从小培养你的目的。”

道长在飞速后退中突然仰天弯腰,原本立起的整个人突然如一道板桥一样变薄了。铁头的剑如闪电般贴着他额头划过。

道长惊险地躲过这一剑,但头上戴着的头套被剑气划为两半,道长直腰站起,面容完全暴露在火光下。

铁头大悟:“原来神秘马场的掌柜陈万柏的真实身份是道长,难怪你今晚热情地设宴款待,是想调虎离山。”

道长不愿多话,伸手一扬,一把流星飞镖撒了出去。

众捕快纷纷招架流星飞镖,铁头却不闪躲,剑尖直取道长头颅,流星飞镖贴着他的身体划过。铁头这剑招出得相当险,但铁头一脸无畏。道长心中一寒,这是拼命的打法。铁头剑光凶狠凌厉,每一招都不等前招招式用老,便后招发招进攻,步步紧逼,道长苦苦招架。几十个捕快亦围成一个圈,杀了过来。

“刷!”一阵尖锐的声音破空呼啸而过,仿佛有十万弓箭袭来。捕快们立即纷纷下意识地蹲下护头。

捕快们这一停,道长袖中突然射出双钩,击退铁头的攻势。道长看准这空隙,使出仙云跳,凌空跳出包围圈。

铁头被逼退一步,但脚步不乱,又贴着追上去,铁头同时口中大骂:“一群笨蛋!这是老贼的口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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