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默大师刘师亮

发布:2018-10-29点击: 字体:[]

1938年2月13日,在四川成都公共体育场里,一个“倍极哀荣”的追悼会正在举行。死者乃人称“四川王”的刘湘。

刘湘曾任四川省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,集军政大权于一身,是蜀中屈指一数的大军阀。生前,他拼命搜刮民脂民膏,穷兵黩武,把个天府之国弄得鸡飞狗跳,民不聊生。死后,他的狐朋狗党、徒子徒孙为了争权夺利,标榜嫡系,又大肆张罗,演出了这场闹哄哄的丑剧。

突然,有人发现了一副署名刘师亮送的挽联,联云:“有薪人如丧考妣,这件事要问神仙。”

此联当场一传,静俏悄的会场顿时引起一阵骚乱。那些手握重权的达官显贵们做梦也没有想到,会有人如此大胆,竟敢在戒备森严的大庭广众之下,公然送上这样一副大煞风景的讽联,把他们各百包藏的祸心揭露无遗。当事人恨得咬牙切齿,立即派人搜寻捉拿这个刘师亮,但此人早巳不知去向,倒是又发现了他写的另一副挽联:“刘甫公千古;中华民国万岁!”此事很快就传遍成都及四川,成为街头巷尾、茶余饭后的热口话题。作为此闹剧的注脚,还有两段趣话:

一是有人抠字眼,认为“刘甫公”(刘湘,字甫澄,时人尊称“甫公”)与“中华民国,对不起来,一因而向刘师亮提出疑问。殊不料他却哈哈一笑道:“这副对联肯定对不起,刘湘来就对不起中华民国嘛!”

另一副对联包含的故事则更有趣。所谓“有薪人”自是指那些在刘湘的军队和政府机关中盘踞要津的心腹和亲信。刘湘既死,这批人失去了依靠和后台,想起树倒猢狲散的凄凉前景,自然要满含悲痛地哀悼他们的衣食父母了。所谓“神仙”,则是指刘湘的狗头军师刘从云,此人乃封建迷信组织“一贯道”的总头目,为人狡诈,他利用刘湘迷信神鬼的心理,自称能未卜先知,预测祸福,法力无边,因而甚得刘湘器重,平步青云,成为刘府的座上客和“神仙军师”,做了不少的坏事。不单是老百姓对他恨之入骨,连刘湘的许多部下也对他极为不满。“七七”事变后,蒋介石调刘湘出川抗日,企图调虎离山,控制四川。刘湘举棋不定,道向刘从云询问凶吉。不料刘从云此时早为蒋特收买,在占卜时作了手脚,诡称上上大吉,刘湘深信不疑。结果出川后不久即病死武汉,刘师亮写此下联,乃是把刘湘之死归咎于刘从云的欺骗。据说,刘湘的妻子周玉书闻讯后大怒,即派人追捕刘从云准备处死,可惜这老贼早已逃之夭夭了。

说了半天刘师亮,这刘师亮到底是何许人物呢?

刘师亮(1876一1939)四川内江人氏,原名芹丰、慎三,后自号舒愤懑、谐庐主人。乃是二十世纪20、30年代名噪蜀中的幽默大师。早年当过塾师,讼师,辛亥革命后到成都经商,兼事写作。于1929年自办刊物《师亮随刊》,畅销全川。其作品幽默尖刻,对当时的反动统治者冷嘲热讽,嬉笑怒骂,从一个侧面相当强烈地反映了平民大众的心声。他一生从没有做过官,也没有什么可以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,但却深受黎民百姓的喜爱和青睐,他的一些趣闻轶事至今仍在四川民间广为流传。

1896年,刘师亮应朋友之邀,由内江农村来到县城。这时他刚刚20岁,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。一日,他乘着几分酒意在街上闲逛,偶见一家大店铺门上贴了张“止帐候收”的条子,上面还写着:“前帐未消,后帐义来赊,×脸厚!”显然是店老板写来骂那些因无钱而只好赊帐,一时还不清帐的穷人的。刘师亮也是穷人出身,饱受过饥寒交迫,遭人白眼的滋味,素来就对地主老财为富不仁、仗势欺人的行径深恶痛绝。看过此条后,他当即灵机一动,计上心来。即便借来笔墨,挥笔将那条改为:“前帐未清,后帐又来赊×,脸厚!”小施手术,就将一句老财们辱骂穷人的话变为讽刺老财男盗女娼的话。这一改,顿时轰动了小小的内江县城。络绎不绝的人流,潮涌般围在这家店铺门口,指手划脚,议论纷纷,个个捧腹大笑不止。殊不知该店老板原是个当地颇有势力的人,得知此事后,即派人到县衙告状。那昏庸的县官与老板早有勾结,二话不说,就把刘师亮抓来问罪。满以为惊堂木一拍,就可以叫这穷小子就范。却不料反被刘师亮口若悬河的‘供词”弄得张口结舌。狗官不由得恼羞成怒,将刘师亮重责20大板。刘师亮当然不服,乃破口大骂,从县衙一直骂到自己的乡下老家,弄得那县官和店老板好长时间不敢公开露面,而老百姓则感人心大快。

此后不久,刘师亮去自贡当师爷,仍是本性不改,对当地的贪官污吏、地主老财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。有人劝他收敛锋芒,以免遭来横祸。他却满不在乎地说:“人有三寸不烂之舌,目睹人间事。不平则鸣!”果然,他又爆出了一个大新闻:

有一天,他在街上见一妇女泪流满面,怀抱一小孩,衣服破烂,在向路人乞讨。围观人群纷纷丢钱给她,却又都不发一言地走开。刘师亮对此感到奇怪,遂上前究其原因。原来,这妇人的丈夫本是某地主的长工,帮工多年。前不久在给地主干活时,不幸被牛撞下山崖身亡。狠心的地主将他草草埋葬后,不但不给妇人安家费,反倒要妇人赔偿棺材钱。妇人出不起,地主就将她赶出家门,任其流落街头。妇人无奈,只好上衙门告状申冤,官府却不予理睬……

刘师亮越听越气,当即对那妇人说:“大姐你莫气,我来帮你写个呈子,我就不信告不倒你那狗东家!”状纸写好后,他又与那妇人同去官府投诉。但宫府早被那地主买通,结果他们状来告成,反被诬以“聚众闹事,犯上作乱”的罪名,关进了牢房。刘师亮气愤不过,在狱中大骂贪官枉法,并向前来探监的朋友表示:不伸此冤,死不瞑目。又拜托朋友将此事广告四方乡亲。此事果然引起公愤,群众反应十分强烈。官府见众怒难犯,只得宣布将刘师亮无罪释放。但刘师亮却拒不出狱,坚持要把官司打到底!最后,官府被迫判处那地主出棺材钱,终生供养那妇人与小孩,并给刘师亮挂红彩,放鞭炮,办席赔礼。当刘师亮高高兴兴地走出监狱时,才知那妇人早已含恨撞死牢中,只留下那瘦小的孤儿。见此悲惨情景,一向乐天大度的刘师亮也不禁热泪盈眶,一声长叹,收养了那个孤儿。此事对刘师亮的刺激极大,从此,他对当时的反动统治者更是恨之入骨,嬉笑怒骂更是辛酸泼辣,不留余地。

辛亥革命后,川中各路军阀大打内战,自建‘防区”,如狼似虎,使四川人民饱尝痛苦。于是,刘师亮那张不平则鸣的嘴和那枝幽默尖刻的笔又对准了反动军阀。

1924年,军阀杨森出任四川督军,上任伊始,即做了两件事:

一是他借口讲究省城卫生,规定乡下进城挑粪的农民进出城门必须缴纳卫生税。对于这种近似无赖的巧取豪夺,刘师亮当然不能沉默,乃作谐联云:“自古未闻粪有税;而今只有屁无捐”,横批是“民国万岁(税)“。此联一时项遍全城,使杨森颇为难堪。

二是他下令在成都市中修一条大马路,为此拆毁民房无数,使许多市民流离失所,无家可归。目睹此事,刘师亮又作联骂道:马路已捶成,问督理,何时才‘滚’?民房将拆尽,愿将军,早日开‘车’。联中的“滚”和“车”都是谐音相关。“滚”是明指压路的石碾滚压路面,而实质是暗喻杨森快快滚开的意思,“车”则是四川俗话中的偷偷溜走之意。

那年双十节,他又作对联一副,贴在自己所住的成都昌福馆门上,其联云:

题民国十三年双十节

--是年杨森督川倡修通城马路

表庆贫札儿座鳌山,看黄童白叟妙舞酣歌,举国忻逢双十节;

便交通有四门马路,尽绿女红男熙来攘往,吾川又辞一重天。

此联透过通城马路上的表面繁华,揭露了杨森们为修马路对劳动人民的敲榨勒索。所谓“吾川又辞一重天”,意指军阀刮地皮有术,使天又高了一重。

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,可以作为上联内涵的佐证。1931年,军阀刘文辉来成都,一路上其随从卫队前呼后拥,气势汹汹,吹喝开道。路人唯恐躲避不及,而刘师亮却大摇大摆地走到人前,高声叫道:“哎哟,我这舅子一来,我们这里的天又要高三尺了。”听者不解,问其原因,他微微一笑,两袖轻拂,答道:“他来了,连地皮都要刮三尺跑,天岂不是又高了三尺么?”一语未了,笑倒一片人。

1929年,军阀们在成都设造币厂生产铜币,由于原料不足,他们除四处搜罗民间的散铜回造外,又趁机弄虚作假,以劣等破、滥、哑的铜元充数,还美其名曰“厂板”。这种“厂板”本来市值仅大洋三角左右,他们却硬以“半圆”之值流通,从中大饱私囊。刘师亮针对此事,又作了一副对联,云:“满市铜元破、滥、哑;三军都督邓、田、刘(即邓锡侯、田颂尧、刘文辉,时分别盘踞川西、川北、川南,均为造币厂的股东)。”此联一经传出,市井百姓莫不拍手称快,都说骂得好!三个军阀素知刘师亮难缠,也只好装聋作哑,打掉牙齿往肚里吞。

不久,刘师亮又作了一副书分有名的对联,贴在成都春熙路(即杨森所修之通城马路)旁的孙中山铜像之下,其联云:“两眼瞪着天,准备今日淋暴雨;双手捏把汗,谨防他日化铜元。”此联事出何因呢?原来,当时兼任造币厂厂长的邓锡侯,为了铸铜元赚钱,不仅把民间破烂铜器搜刮一空,连寺庙中的铜佛像也不肯放过,最后竞利令智昏,主意打到了这座国父铜像头上。刘师亮得知这一消息,遂来个针锋相对,贴出了这副对联。一时间,人们奔走相告,络绎不绝地涌到春熙路来参观。邓锡侯闻讯,做贼心虚,毁像之事只好作罢。

直至1939年他病逝为止,刘师亮没有停止过对骑在人民头上的反动军阀的抨击和笔伐,他通过自办的《师亮随刊》,以时谚、谐稿、对联为投枪和匕首,倾泻自己对军阀黑暗统治的满腔仇恨,敢笑敢骂,敢言人所不言。他置个人荣辱安危于度外,虽屡遭迫害,生活贫困而处之泰然。他曾自作挽联一副,以总结自己的一生,其联云:

伤时有谐稿,讽世有随刊,藉碧血作供献同胞,大呼寰宇人皆醒;

清室无科名,民国无官位,以自身而笑骂当局,纵死阴司我亦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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